村委会、居委会、物流公司、“师徒关系”等特殊用工关系中的劳动关系认定分析

【案例】胡某担任某村委会副主任兼综治专干职务，2020年9月，胡某因事故伤害住院治疗，经诊断为胸椎骨骨折等。2021年1月，胡某向当地人力资源及社会保障局（以下简称“人社局”）申请工伤。因无法向人社局提供人事关系证明材料，胡某遂向劳动仲裁委申请裁决确认其与某村委会存在劳动关系，仲裁委作出不予受理通知书，后经一、二审法院审理，均认定胡某与某村委会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。

法律分析：虽然《民法典》第101条规定：“居民委员会、村民委员会具有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法人资格，可以从事为履行职能所需要的民事活动。”为其成为劳动法意义上的用工主体奠定了法律依据，但村（居）委会与其成员间是否一定成立劳动关系，要通过双方是否存在实质用工关系来判断。

首先，劳动关系中劳动者是通过用人单位选聘而建立的劳动关系，而村（居）居委会成员是通过村（居）民按照《村民委员会组织法》《居民委员会组织法》选举产生，履职过程受村（居）民监督，因此从人格从属性上看，不符合劳动关系的成立要件。

其次，劳动关系中劳动者的工资报酬由用人单位支付，而村（居）居委会成员补贴费用由不设区的市、市辖区的人民政府或者上级人民政府规定并拨付，并非一般的工资报酬。因此经济从属性上看，村（居）民选任人员的报酬性质及收入来源均不符合劳动关系成立要件。

最后，劳动关系中的管理具有独立性，即劳动者只应接受自己用人单位的管理，而村（居）居委会成员是履行村（居）委会与基层政府工作，村（居）委会未对其进行独立管理，其工作内容也大多受基层政府要求所为。因此从管理独立性上看，双方不符合建立劳动关系的客观要件。

是不是所有在村（居）委会工作的人员，都与村（居）委会不构成劳动关系？

并不是，例如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（2019）云民申1539号案例中，法院认为何某进入某居委会从事食堂工作，并非依据选举产生，且居委会具有劳动合同法上用人单位的主体资格，因此何某与居委会之间存在劳动关系；又如江苏省淮安市中级人民法院（2021）苏08民终4827号案例中，某村委会通过《某街道办事处招聘村级后备干部简章》对外招聘，简章中明确：对被确定为村（社区）聘用对象的，试用期3个月，试用期满考核合格后，按规定签订正式聘用合同。黄某通过考试被聘用为某村委会的后备干部，约定试用期及月工资等内容。法院认为，村委会具备用工主体资格，其与对外聘用人员之间符合劳动关系特征的，按劳动关系处理。村委会有意按照劳动法律规定来调整双方的权利义务，双方之间的关系可以适用劳动合同法处理，并且黄某向该村委会提供劳动，接受该村委会的监督管理，该村委会向其发放劳动报酬，双方之间的用工关系符合劳动关系特征，故应确认该村委会与黄某之间存在劳动关系。

二、“承揽”快递公司揽收、分拣、派件工作是否属于劳动关系法律分析。

【案例】周某从2019年7月开始，负责甲物流公司城南某片区快递揽收、分拣、派件业务，周某自备三轮摩托车（在公司充电需支付电费），身着“甲快递”字样工作服进行取件、送件和揽件工作，报酬根据其派送包裹数量确定。该片区包裹的揽收费用由其自主收取，甲物流公司只收取运费，如果周某不按照要求揽件则会被罚款。

甲物流公司在城南设有经营场所，周某每天需按时打卡，如当月没有迟到，甲物流公司另行支付100元全勤奖。如果周某当天包裹没有派送完，甲物流公司会派人帮忙派送，该部分包裹不被计为周某的派送数量。

2019年11月，周某向劳动仲裁委申请确认其与甲物流公司存在劳动合同关系，劳动仲裁委认定双方不存在劳动合同关系。周某起诉至法院，经一、二审法院审理后，最终判决周某与甲物流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。

法律分析：劳动关系与承揽关系、雇佣关系最本质的区别在于劳动关系人身从属性强于其他两者，而从属性又以控制为核心。仔细分析本案可以看出：

首先，周某需要每天在固定时间、固定地点打卡，该行为属于甲物流公司控制周某的作业时间。

其次，周某需要在甲物流公司划定的区域内从事取件、送件和揽件工作，该行为即属于甲物流公司权利的让渡，同时也属于控制劳动者的工作区域。

再次，如果周某未在规定时间完成当天投递工作，甲物流公司则会派其他快递员帮忙派送，并扣除相应费用，该行为属于甲物流公司对周某工作效率及劳动报酬的控制。

最后，即便周某自备运输工具，自负运输及维修成本，但周某不可能因此而脱离甲物流公司代理范围甚至自我经营。

综上，周某的工作时间、工作区域、报酬计量等均受甲物流公司管理控制，双方之间具备劳动关系的基本特征。

三、“师徒”关系是否属于劳动关系法律分析

【案例】石某是健康理疗公司法定代表人。黄某于2019年进入健康理疗公司，与石某师徒相称，接受其技术培训并按规定的技术标准为顾客提供保健调理服务。2019年6月26日至10月28日，黄某根据石某的要求在微信群中汇报统计每日服务顾客的情况，总计服务两百余次。石某多次在微信中要求黄某服务好顾客，于2019年7月20日通过微信指示黄某到分店当店长，于2019年7月底至8月通过微信指示黄某买材料、装修店面、付工钱。2019年8月17日至2019年10月底，黄某多次向石某发送微信信息，要求石某结算工资，石某随即向黄某微信转账1000~2500元不等。2019年11月15日，石某向黄某转账5330元并备注“工资”，健康理疗公司将该部分“工资”计入公司财务账目。健康理疗公司与黄某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，未为黄某办理社会保险手续，未缴纳社会保险费。

黄某认为，其与健康理疗公司之间属于劳动关系，健康理疗公司应当向其支付加班费、未签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等，健康理疗公司认为其是中医理疗技术培训基地，黄某与石某之间为师徒关系而非劳动关系，本案经劳动仲裁委、一审、二审法院审理，最终认定黄某与健康理疗公司之间属于劳动关系。

法律分析：师徒关系并非法律意义上的概念，法律上师徒关系有可能成立劳动关系、劳务关系、培训合同关系等。本案中法院主要通过管理强度、劳动强度、经济从属三个方面最终认定双方之间属于劳动关系：

首先，黄某是在根据健康理疗公司管理规范提供劳动。本案中，通过黄某需要按规定标准为顾客提供服务，在公司微信群中每日汇报统计服务顾客情况，可以说明黄某实际在按照公司相关管理规范提供劳动。

其次，黄某提供的劳动强度不同于以学习培训为目的的实操练习。本案中，黄某在健康理疗公司四个月内统计汇报服务次数高达两百余次，此外还按照石某指示从事门店装修、买材料等劳动，其从事的劳动已经远超过为学习技术而练习实操的必要频次。

最后，石某向黄某发放的“工资”，应被认定为健康理疗公司向黄某发放的劳动报酬。本案中，黄某多次向法定代表人石某催讨工资，健康理疗公司将石某向黄某发放的工资计入公司财务账目，可以认定黄某实际领取健康理疗公司发放的劳动报酬，与健康理疗公司形成经济上的从属关系。

参考文献：

1.国家法官学院、最高院司法案例研究院：《中国法院2023年度案例·道路交通纠纷》

文稿/文庆玲冯冰审核/胡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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